你玩过《仁王》系列吗？
在《仁王》第一代的关卡里，有一个让无数玩家哭笑不得的隐藏收集线：地图上散落着一种叫做\"粪球\"的道具，专门有个嗜好特殊的NPC，一门心思缠着你给他收集粪球。你交的越多，他越开心，最后还郑重其事地给你奖品。到了《仁2》，这条线完整延续，开发者甚至把它做进了正式奖杯系统，和其他各种收集任务并列放在那里，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。甚至在最新的《仁王3》中，这条线也得以延续。再看著名的FS社的系列作品，不管是《黑暗之魂》三部曲，还是《只狼》《艾尔登法环》，支线或道具中也都有粪的痕迹。
一开始，很多玩家包括我自己，都觉得这不过是开发者的恶趣味。但是，当你发现《仁王》《只狼》等游戏的制作团队根本不是同一批人，却不约而同地把这类内容设计进游戏，你就不得不往更深处想了：这究竟是偶然，还是日本人民族性或民族文化的某种体现？
答案是后者。
一、神话的源头：粪便在日本\"本来就是神圣的\"
要理解这件事，得先回到日本神话的起点。
日本最古老的神话文献《古事记》（成书于公元712年）里，有一段对中国人来说极其陌生的记载。创世女神伊邪那美命在生下火神之后，被灼伤而死，临终之际她的呕吐物化生出了矿山神，而她的粪便，则直接化生出了黏土神波尔夜须毘古神。
这一段神话，对理解日本文化极为关键。\"粪便化生出神灵\"——这种叙事在中国神话体系、希腊神话体系、北欧神话体系里几乎不可能出现。在那些文化的宇宙观里，排泄物要么是中性的自然现象，要么因为宗教的介入而成为\"污秽之物\"。欧洲基督教传统中，《旧约》对粪便的态度非常明确：是需要处置和隔离的不洁之物。
但在《古事记》的逻辑里，粪便和呕吐物一样，都是神灵生命力的延伸，都能化生出新的神明。这种神话观传递出的信号是：排泄之物，从来不是低贱的、羞耻的，恰恰相反，它本就是生命循环的一部分，是可以被神圣化的存在。
一个民族的神话，是他们最底层的世界观的折射。从《古事记》开始，\"粪便\"在日本人的集体心理里，就不是一个纯粹令人回避的概念。
二、经济的逻辑：粪便曾经是真金白银
有了神话的\"定性\"，历史上的现实又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心理。
江户时代（1603—1868年），日本城市化程度相当高，江户一地人口就已接近百万。在没有化肥的年代，庞大城市的粪便如何处置，就成了一个现实难题。日本人的解决方案，至今让历史学家惊叹：把它当成商品卖。
江户的商人会组织起来，向城市居民定期收购排泄物，然后卖给郊外的农民用作肥料。这套体系运转高效，形成了完整的市场——富裕人家的粪便因为饮食好、养分充足，甚至能卖出比穷人家更高的价格。这套\"粪便经济\"运转了将近三百年。几百年的时间足以深刻地塑造一个民族的集体心理：粪便不是见不得人的废物，而是维持城市运转的关键物资，是养活农业的宝贝，是经济链条里一个正当的环节。等到日本近代以后逐渐引入化学肥料，城市粪肥体系才慢慢瓦解，但那种\"排泄物自有其价值\"的潜意识，早已沉淀进了民族文化的底层。
相比之下，中国明清时代同样使用粪肥，但粪便的商品化程度和日本有所不同，更多停留在农村自给自足的层面，并未在城市里形成江户那样规模化的交易体系和对应的社会心理。
三、艺术的传统：\"屁合战\"登堂入室
神话观和经济现实共同作用，催生了一种在其他文明里几乎绝无仅有的艺术传统。
现藏于日本早稻田大学图书馆的《屁合战绘卷》，是一件绘于江户时代的绘画作品。整卷内容，就是两队人马以放屁为武器相互对战，画面洋洋洒洒，人物神态生动，充满了荒诞喜剧的力量。更重要的是，这件作品并非流传在市井角落的下流笑话，而是被珍重地保存至今，甚至被视作江户时代幽默文化的重要标本。
日本漫画史的源头，可以追溯到十一世纪鸟羽僧正创作的《鸟兽戏画》。这部描绘动物拟人嬉戏、充满讽刺精神的作品，奠定了日本漫画艺术中\"以轻松戏谑的方式呈现日常\"的基因。《屁合战绘卷》正是这条艺术脉络里的一个分支——将人体最日常的生理现象以幽默的方式入画，这在日本不是禁区，恰恰是一种有悠久传统的艺术表达。
这和西方中世纪的情况形成了鲜明对比。西方当然也有宫廷里的\"放屁艺人\"，但那始终是边缘的杂耍表演，从未进入主流艺术的视野。而在日本，这类题材是可以端上台面的，是可以认真对待的，是艺术家值得投入笔墨的创作领域。
四、现代的延伸：从儿童读物到博物馆
这条文化脉络没有断裂，一路延伸进了当代日本。
2017年，日本出版了一套名为《うんこドリル漢字》（\"便便汉字练习册\"）的小学生教辅材料，把所有汉字例句全部和\"便便\"挂钩，写出了诸如\"勇敢地拉出了便便\"之类的例句。按常理推断，这种材料在中国或欧美出版，大概率会被家长投诉。但这套练习册在日本成了畅销书，《卫报》当年专门为此写了一篇报道，用的标题是颇为困惑的语气。日本NHK的儿童教育节目也曾以\"便便\"为主角制作内容，坦然播出。东京、横滨等地甚至开设了以粪便为主题的\"うんこミュージアム\"（粪便博物馆），成为家庭亲子游的热门景点，吸引了美联社等主流媒体的关注报道。
这一切说明，在当代日本社会，粪便幽默不是成年人在角落里偷偷讲的黄段子，而是一种跨越年龄层、获得主流认可的文化表达。家长带着孩子去粪便博物馆，和带他们去水族馆、科技馆，是一样自然的事情。
日本游戏产业浸泡在这样的文化土壤里。宫崎英高的团队在设计《黑暗之魂》道具时，自然而然地把“屎块”放了进去，就像他们会把神道信仰、武士道和日本妖怪放进去一样——这些对他们来说，都是组成这个世界的正常元素，不需要特别解释，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。《仁王》的开发商Team NINJA同理，不论是那个认真地收集粪球的龙之丞，还是在大粪温泉里泡澡的龙麻吕，背后确实站着日本文明千百年积累下来的某种文化。
文史君说
日本游戏里的粪便梗，初看是开发者的恶趣味，细究则是一扇小小的文化窗口。透过这扇窗，我们能看到从《古事记》里\"粪便化神\"的神话叙事，到江户时代城市粪便商品化的经济逻辑，再到《屁合战绘卷》登堂入室的艺术传统，最终汇聚成当代日本人那种对排泄之物既不回避、也不刻意神化、只是坦然以待的特殊心态。这种心态，深深嵌入了他们的文化创作基因，并在游戏这个现代叙事载体里，以一种让外国玩家哭笑不得的方式呈现出来。文化的力量，就是这样，你以为在看游戏设计师的恶趣味，其实看到的是一个民族漫长历史里最深处的那一层。
参考文献
《古事记》（日）太安万侣撰，712年，中华书局有中译本。
饭岛吉晴：《灶神和厕神》，相关研究参见日本民俗学会相关文献。
凤凰历史频道：《近代以前东西方对粪肥态度之比较》，ifeng.com，2016年6月4日。
（作者：浩然文史·文史君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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